
我下班回到新房时,手里还拎着半袋青菜。那天下着小雨,地铁里挤得厉害,旁边一个人撑着没收好的湿雨伞,一路蹭我裤腿,凉得我小腿直缩。出了地铁,我才看见老公打了三个电话,我以为他又忘了买酱油。

钥匙插进门锁,门刚推开,里面先传出电视声,还有孩子哭。玄关摆着公公那双沾泥的黑布鞋,婆婆的棉拖歪在一边,大哥一家三口的鞋挤在门口,墙角立着两个红色行李箱。
我站在门口没动,手里的青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。婆婆坐在沙发上,拿着我的杯子喝茶,公公躺在贵妃椅上打呼噜,茶几上的凉拌白菜流了一圈油,正好淌在我刚铺好的桌垫上。
婆婆看见我,抬了抬眼皮:“回来啦?正好,把菜拿厨房,晚上人多,再炒两个菜。”
我问她,你们怎么在这儿。她像是觉得我问得挺多余,说:“这不是你们的新房吗?你爸妈年纪大了,先过来住着。你大哥那房子月底到期,也住几天,都是一家人。”
住几天。听起来跟借把伞一样,轻飘飘的。可我知道,今天搬进来几床被子,明天就会多几个锅,过几天客厅里的沙发就成了别人的床,谁也不会主动说什么时候走。
老公从阳台出来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本来想晚上跟你商量,大家都来了,你别一回来就发脾气。”
“你搬人进来之前,怎么没跟我商量?”
他皱着眉,说我肯定不会同意,说房子这么大,空着也是空着,都是亲戚,住一段时间能怎么着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房贷是我们一起还,可每个月发工资,我先把钱转出去,剩下的钱才敢买菜。前几天去超市,看到草莓三十块一盒,我拿起来看了半天,还是放回了原处。老公那时候说,等搬进新房,日子就松快了。

现在房子是松快了,客厅睡着他爸,卧室堆着一大堆被子,厨房里泡着一水池别人吃完'的碗。
我走进卧室,门只推开一条缝。里面塞满了棉被和纸箱,我那几件没舍得扔的冬衣被压在地上,袖口沾着灰,床头柜上放着婆婆的降压药,旁边还有半块咬过的苹果。
厨房水池里泡了一天的碗,碗底凝着一层白油。我上班前明明把灶台擦干净了,冰箱里给自己留的两盒酸奶只剩一个空盒,盖子上还有一道鞋印。
我伸手碰了碰那层油,心里那句“去他的”堵在嗓子眼,最后还是没骂出来。骂出来以后呢,婆婆会哭,大哥会说大家都不容易,老公再来一句“你不给我面子”,我还得收拾残局。
嫂子抱着孩子走过来,小声说:“我们一家三口睡客厅就行,孩子晚上不怎么闹,住不了几天。”
她说得挺客气,好像声音放低一点,就不算闯进别人家里。婆婆在旁边接话:“你们年轻人白天都上班,晚上回来把饭做了就行,家里人多,热闹。”
我看着婆婆手里的杯子。那是我结婚时买的,杯口有个小缺口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以前租小房子的时候,我刷碗刷到晚上十一点,手背被洗洁精泡得发白,老公躺在床上问我怎么还不睡,我也只说没事。
我一直以为熬到买房就好了。算了,说这些也没用。房子换了,刷别人碗的人还是我,连自己的床都没保住。

我拿出手机,按下物业电话。老公脸色一下变了,伸手要抢:“你是不是疯了?一家人住几天,你至于叫物业吗?”
刚才还说一家人,这会儿倒都怕物业过来。公公不打呼噜了,大哥站在墙边不吭声,婆婆把杯子放下,嘟囔着说:“一家人哪有这么算的。”
我对物业说,有人没经过我的同意搬进了房子,请他们上门核实。电话挂断后,我把客厅、卧室、厨房全拍了一遍,连那盆油水淌到桌垫上的白菜也没漏。
门铃响了,物业后面跟着社区工作人员。屋里一下安静下来,电视里还在播广告,反复说着“家,就要住得舒心”。
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,袋子底破了,几根葱滚到门口。我一根一根捡回来,放进垃圾桶,回到桌边,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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